2026年,是“人民科学家”、原院校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。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,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。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、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,院校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,得到广大师生、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。即日起,我们将陆续刊发优秀作品。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,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。愿这些文字,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,激励我们接续前行。
方舟渡人——顾方舟院校长与微循环研究所的岁月钩沉
引子
2022年1月,微循环研究所师生汇编了一册薄薄的追忆文集。纸页质朴,油墨清淡,封面印着顾方舟院校长的黑白肖像,银发梳理齐整,目光沉静平稳,带着耐心倾听静待他人言说的从容神色。

世人皆知顾方舟是“糖丸爷爷”。一粒清甜糖丸,筑起免疫屏障,护佑几代中国孩童安然成长挺直脊梁。在微循环所师生们的记忆里,藏着另一个鲜为人知的顾方舟。执掌院校、躬身医学四十年,他跳出深耕多年的病毒学领域,远眺一门新生学科的萌芽生长;时常现身于大会会场、奠基礼与接待席间,为微循环学科发展默默铺路、躬身托举。
岁月钩沉,不必求宏大壮阔。几张泛黄旧照、一面飘扬红旗、一席家常便饭、一块静默铜牌,便足以拂去时光尘埃,让一位温润纯粹的长者、笃行务实的科学家,重回众人眼前。
一、乌普萨拉的那面五星红旗
1983年6月16日,瑞典乌普萨拉。欧式老建筑错落伫立,北欧晚风微凉,各国国旗次第舒展、一字排开,德国、巴西、美国、荷兰、英国……队列最右侧,一抹鲜红夺目耀眼,中华人民共和国五星红旗迎风猎猎。
这是改革开放初期,中国在国际科研组织上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,镌刻下中国微循环走向世界的开篇印记。
当日,国际微循环研究院于乌普萨拉正式宣告成立。成立大会的合影中,中国学者队伍正中,一位身形清瘦、架着眼镜的东方面孔沉稳笃定,那便是时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的顾方舟。彼时《乌普萨拉新闻报》留存的黑白影像里,前排右二为世界微循环研究之父本·兹维法赫教授,中外学者并肩而立,定格下珍贵瞬间。
彼时国门初开、通讯闭塞,微循环学科在国内尚属冷门,一位医科院副院长远赴北欧,参与陌生学科的国际组织筹建,从来不是顺理成章的选择。同行人员回忆,会议期间顾方舟言语简练、沉静倾听,散会后却逐一熟记每位外籍学者的姓名、研究方向、实验室所在地,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一本黑皮笔记本。细碎记录的背后,是为中国学科接轨世界埋下的深远伏笔。
归国之后,他整理详实资料,向中央递交专项汇报。原始文稿虽已难寻踪迹,但这份沉甸甸的调研报告,为微循环学科在国内落地生根,开辟出一条从未有过的通路。
红旗升起,是镜头定格的璀璨一瞬;红旗得以顺利升起,是无数人隐于镜头之外、默默扶稳旗杆的坚守与付出。
二、一位病毒学家的另一重目光
世人熟知的顾方舟,是深耕病毒学的顶尖专家。1959年,他远赴苏联考察脊髓灰质炎疫苗,遍览文献、深究实验,归国后毅然力推活疫苗研发。抉择的初衷无关技术新潮,只因灭活死疫苗造价高昂、接种频次繁琐,并不适配当时人口基数大、科研经费有限的中国国情。这是科学家立足国情、实事求是,做出的审慎专业判断。
数十年光阴流转,这份通透长远的研判眼光,同样投向了萌芽中的微循环学科。
微循环,是人体血管末梢交织的细密脉络,亦是串联基础医学与临床医学的关键纽带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国内该学科尚未纳入官方学科目录,无专属研究机构、无系统科研体系,鲜少有人察觉其发展潜力。顾方舟却洞悉其医学价值与长远前景,不动声色、步步为营,为学科发展铺桥搭路。
1983年9月,瑞典法玛西药厂首席科学家卡尔·阿尔福斯教授夫妇来华访问,洽谈国际科研合作。留存的合影质感古朴,吴阶平、顾方舟两位副院长端坐一排,会客室布艺沙发简约朴素,白瓷茶杯静置于木质茶几,尽显年代质感。此次会面,是改革开放后瑞典对华最早的科研往来之一。顾方舟亲自出席接待,无关繁文缛节,是以郑重姿态传递合作诚意,为微循环学科争取国际资源。
1985年,中瑞科研合作协议于北京正式签署。影像定格下庄重一瞬,顾方舟身着深色正装,身姿微俯,落笔沉稳,一笔一划写下中外合作的崭新篇章。
三、家宴
1987年,一张烟火气十足的合影留存至今。朴素白墙为背景,灯光柔和温润,家常菜肴错落摆放,众人紧挨而坐、笑意盎然。这是世界微循环之父兹维法赫教授访华期间,一场设于修瑞娟家中的私人家宴。次年,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、生物力学奠基人冯元桢夫妇到访,顾方舟夫妇依旧出席家宴相待,以诚待客、以心相交。


以当下视角审视,院校长躬身于宅邸设宴款待外宾,看似打破公务与私谊的边界。可在物资匮乏、外汇紧缺、国门初启的年代,没有奢华礼宾排场,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、一盘鲜香质朴的小炒、一碗暖意融融的饺子,远比制式接待更显真诚,更能拉近中外学者的心理距离。顾方舟与外籍学者围坐一桌,闲谈学术要义,闲话风土人情,在烟火氤氲中搭建起友谊与合作的桥梁。
多年以后,冯元桢教授在致美国阿尔伯特·拉斯克医学研究奖选举委员会的信函中提及,自己早在1975年便关注到中国微循环研究,由衷敬佩中国学者推动基础医学临床转化的坚守与努力。这份跨越山海的学术情谊,大多始于北京朴素温馨的家宴。合影留存的是一种温柔且坚定的交往方式。这份未载入接待手册的赤诚相待,为微循环研究所留住了真挚友人,也积攒下珍贵的国际学术人脉。
四、奠基石与讲演厅

微循环研究所科研楼的筹建规划,早在顾方舟执掌协和医科大学期间便已酝酿成型。彼时研究所无专属办公场地、仪器分散零落、科研人员寥寥,发展举步维艰。顾方舟深知,科研事业既要有人才深耕,亦要有硬件依托。经费审批、建设用地、人员编制,每一项棘手难题,他都亲力亲为、逐项推进。奠基仪式当日,他静立外宾身侧,言语寥寥,只对身旁同事郑重叮嘱:“楼建起来,事才能长久”。
从破土奠基到楼宇竣工,八年光阴辗转。施工团队几经更换,财政预算数次压缩,建筑图纸反复修订,建设之路坎坷重重。即便褪去校长职务,顾方舟依旧心系工程,时常过问施工进度、核查仪器配置、落实青年科研人员编制,为研究所发展扫清障碍。2000年,科研楼正式投入使用。楼宇外观简约质朴,无繁复装饰,承袭协和一贯端庄沉稳的风骨。
楼内一隅,藏着一间意义特殊的讲堂——冯元桢讲演厅。
以冯元桢先生之名冠名讲堂,是顾方舟的特意提议。他始终秉持理念,医学研究不可固步自封、画地为牢,临床医学、基础医学、工程科学需交融互通、协同发展。冯元桢先生跨界深耕,从航空工程转入生命科学,开拓生物力学全新领域,这份突破边界的治学精神,正是协和后辈应当研习的典范。冠名之举,既是对学界先贤的崇高敬意,亦是无声的治学警示,学术无界,探索不止。
2002年8月31日,八十三岁高龄的冯元桢先生专程从美国赴京,为讲演厅揭牌。仪式之上,他接过中国协和医科大学荣誉教授证书,分享求学科研过往,讲述1945年赴美后,从连续介质力学跨界深耕生物力学的探索历程,坦言宽松包容的学术环境对科研突破的重要意义。

顾方舟端坐前排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凝神聆听、神色专注。谈及学科初创的艰难坎坷,他轻轻颔首,深有共鸣。仪式落幕,七十六岁的他步履沉稳,亲自上前为讲演厅铜牌揭幕,动作庄重而郑重。
冯元桢先生亲笔题写寄语:“日求精进,前途无量”。毛笔笔法苍劲有力,落款规整严谨。题词落笔,冯先生率先将作品递至顾方舟面前。顾方舟凝视良久,缓缓言道“日求精进”四字最好,比起“前途无量”,日复一日的坚守精进,更为难得。一句感慨,道尽治学真谛,在座众人皆心领神会。

一栋楼宇,承载学科根基;一间讲堂,传承治学精神;一幅题字,镌刻初心坚守。看似寻常的砖瓦土木,背后是老院长对新生研究所深沉绵长的托付。顾方舟从未刻意将姓名镌刻于基石之上,可所有在此工作、求学之人,终将明白这栋楼宇、这方热土的来之不易。
五、九个字
1987年10月,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建校七十周年、中国医学科学院建院三十周年庆典隆重举行。时任第十二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、书记处书记、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习仲勋同志出席座谈,席间特意转头叮嘱顾方舟:“要支持微循环的工作”。
短短九字,言简意重,被顾方舟铭记于心、恪守数十年。

自此,国际学术会议筹办、外籍专家接待、科研楼宇筹建、荣誉教授聘任,关乎微循环学科发展的大小事务,他皆亲力亲为、珍视信任,从未有丝毫敷衍搪塞。2002年10月,瑞典卡洛琳斯卡医学研究院临床研究中心主任、诺贝尔生理医学奖首席评委Ingemar Bjorkhem来京商谈欧盟第五框架项目合作,顾方舟放下手中事务亲自接见。彼时他已年迈,却仍以自身名望为学科背书,为中外合作铺路搭桥。
2003年7月,被誉为“世界基因治疗之父”的W. French Anderson应邀访华。顾方舟联合修瑞娟所长、强伯勤院士共同联名举荐,由刘德培院校长为其颁发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名誉教授证书,为研究所吸纳国际顶尖学术资源。
2005年,美国加州大学Marcos Intaglietta与Paul Johnson联袂来访,年届八十的顾方舟依旧准时出席接待,从容谦和。

外人看来,这些仪式性的会面寻常平淡、无甚波澜。唯有所内人深知,在学科尚未强势、青年学者尚显稚嫩的年代,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长一次次亲自到场、稳稳落座,是以自己毕生声誉做最朴素的兜底,为后辈遮风挡雨,为学科站稳脚跟。
六、大会与酒会
1987年7月,第四届世界微循环大会于北京长城饭店隆重召开。十七个国家的百余位外籍学者,与国内两百余名基础、临床科研人员齐聚京城,共探微循环学术前沿。这在当年,是国内为数不多、规模盛大的国际学术盛会。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彭冲亲临会场,接见外宾、莅临指导,顾方舟作为中国医学科学院院校长,代表主办方在闭幕晚宴上发表致辞。言辞温和平稳,分寸有度,向世界展现中国医学科研的包容与坚守。

1995年,第二届亚洲微循环大会落户北京国际会议中心。闭幕晚宴设于人民大会堂,影像留存下庄重一幕。顾方舟身着正装,身姿挺拔,于满堂宾朋面前举杯含笑。身后廊柱高耸,灯光肃穆,映照出中国医学走向亚洲、接轨国际的从容姿态。
从北欧乌普萨拉的凛冽寒风,到北京长城饭店的灯火通明;从初次出海的艰难破冰,到主场设宴的从容笃定。数十年间,顾方舟始终如一块沉稳压舱之石,静默伫立,稳住学科前行的船身。于他而言,这类盛大场合无需张扬表态,无需激昂言辞,本人到场,便是最重的分量。
七、“糖丸爷爷”之外
世人记住的顾方舟,是全民爱戴的“糖丸爷爷”。那是举国皆知的功勋,是镌刻在无数国人童年记忆里的温暖守护。
微循环研究所的师生,记住的是糖丸光环之外、朴素真实的老者。我们记得他花白疏朗的头发,低沉沉静的嗓音;记得他落笔签字时微微俯身的谦和姿态;记得他在走廊闲谈时,郑重叮嘱后辈的那句“要把基础研究的成果转化到临床”。
顾方舟素来淡泊名利、甘做基石。但凡有聚光灯、颁奖台的场合,他总习惯性退后,把机会、荣誉与话语权尽数让给青年学者,从不争名、不逐浮华。
顾方舟更是一位心怀大局、眼光长远的院校长,跳出单一学科桎梏,拓宽医学研究边界;倾尽半生余力,托举一门新生学科,默默成全一代年轻学人。
2019年1月2日,顾方舟先生安然辞世。同年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之际,他被授予“人民科学家”国家荣誉称号。讯息传来,微循环研究所的办公室里,大家默然静坐、久久无言。有人从储物柜深处翻出1983年的北欧旧照:北欧六月的清风里,五星红旗猎猎飘扬,彼时的顾方舟风华正茂,立于学者队列之中,眼镜后的目光澄澈温和,满含对中国医学未来的期许。
倏忽近四十载,红旗依旧迎风挺立,那位渡人前行的长者,已然远行。
尾声
史料钩沉,不为堆砌传奇、渲染盛名,只为打捞散落岁月的细碎真相。一张旧照里的沉静目光,一份协议上的工整签名,一席家宴中的温和笑语,无数微小细碎的片段彼此拼接,拼凑出一位科学家最本真、最纯粹的模样。
顾方舟留给国人的,是一粒糖丸铸就的传世功勋;留给协和、留给微循环研究所的,是四十年躬身俯首、默默托举的绵长善意。他以克制温厚的品性、沉稳笃定的坚守,为这门初生的学科,投下一束恒久不灭的光。
时至今日,穿行于协和校园,缓步走过微循环科研楼,伫立在冯元桢讲演厅的铜牌之前,凝望那张北欧升旗的老旧照片,后人总会再度想起这位温和的长者。
他姓顾,名方舟。顾,是顾念苍生;方舟,是渡人致远。他渡孩童,以一粒糖丸隔绝病痛;他渡学科,以半生坚守开拓荒原;他渡中国医学,在科研事业的早春寒潮中,破冰前行、摆渡山海。
谨以此文,敬惜过往,深切缅怀顾方舟院校长。
微循环所 刘明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