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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顾方舟|彭小忠、刘阳、唐七义: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

序言

一颗糖丸的重量是多少?

从现实意义上讲,每一颗重一克。但它的分量,远重于泰山。

当我们的孩子吃下“糖丸”,这样的一颗颗减毒活疫苗便完成了它们的使命。而这使命背后,是顾方舟先生耗尽一生、为之奋斗的,打败脊髓灰质炎病毒的夙愿。

2026年,是顾方舟先生百年诞辰。

我们试图用文字去走近一个人,却发现任何宏大的叙述,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。于是,我们选择去倾听——倾听那些曾与他并肩走过岁月的人。

这四篇探访实录,来自六个不同的视角:

钱昌年老师与顾老在医学教育科研领域有过长期合作;杜星辰老师与顾老在昆明生物所共事多年;龚春梅老师是首批跟随顾老研制疫苗的成员,曾和顾老一起并肩作战。彭小忠老师与顾老有25年的师生之情,是和顾老师相处时间最长的弟子;刘阳老师是顾老接收的第一位研究生,也是“开门弟子”;唐七义老师是顾方舟的“关门弟子”,曾在顾方舟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。

顾方舟先生常说,自己一生只做了一件事。但这一件事,护佑了几代中国人的童年,让“小儿麻痹症”这个词,渐渐成为年轻父母听不懂的过去。

今天,当我们回望他的百年人生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科学家、一位教育者、一位管理者,更是一个把毕生心血揉进一颗小小糖丸里的人。

作为学生的我们常常追问:何为家国?何为奉献?何为一名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?

顾方舟先生用一生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——把“我该做什么”和“国家需要什么”放在一起思考,然后用一生的行动,交出属于自己的答卷。

这四篇文字,是我们对他的致敬,也是对那些同样默默无闻、与他并肩前行的老一代协和人的致敬。

愿他们的故事,我们的故事,扎根、生长、枝繁叶茂。

是为序。


彭小忠,1966年生,现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主任,曾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常务副所长。1988年毕业于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(原湖南医科大学)临床医学系并获医学学士学位。1996年于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微生物学专业获理学博士学位。1996-2000年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做博士后。2000年起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医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、研究员及博硕士生导师。2008年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资助,2013年入选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,并被授予“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”荣誉称号。

春日细雨刚把满城柳絮沾湿,迎着清澈的空气,“中国脊髓灰质炎疫苗之父”顾方舟先生的百年诞辰将至。为寻找更多关于顾方舟老师的历史,4月17日,我们有幸来到吴宪大楼彭小忠老师的办公室,与顾方舟先生的关门弟子彭小忠老师进行了深入交流。从1988年初识顾老,到成为博士生,再到晚年床前最后一声叮嘱……彭老师用最朴素的语言,讲述了一个伟大科学家背后最真实动人的故事。


初识顾老——儒雅、风度

1988年,彭小忠从湖南医科大学(现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)临床医学专业毕业,被分配到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——昆明花红洞园区。

“那时候我们13个湘雅的学生一起到了医科院,我被分到了生物所。正是顾老当年亲手建起来的那个所。”

报到第一天,人事处发给他一本书:《脊髓灰质炎》。主编正是顾方舟。

“那时候我们见识少,后来人事处又给我们发了1987年院校庆的小册子,上面有很多科研、教育、国际交流的照片。我第一次知道,顾方舟是我们院校的院校长。”

没多久,彭小忠在生物所里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顾老。

“顾老到昆明检查工作,所领导陪着到各个科室转。我们那时候就是普通小职工,远远看着——顾老师特别帅气,特别儒雅。那个风度,到今天也很少有人能比。”

这是顾老给彭小忠的第一印象——一位儒雅风度、令人尊敬的领导。


从生物所到关门弟子——命运的联结

在生物所,彭小忠从事脊髓灰质炎病毒的分子生物学研究。工作几年后,他决定继续深造。

1991年,他考取了生物所的硕士研究生。1993年,协和启动优秀硕士生转博,他申请了博士。

“那时候,我们医学生物学研究所没有博导。在中国协和医科大学的招生名录里,微生物学专业的博导只有顾老师。所以所里就把我推荐给了顾老,我成了顾老的博士生。”

那一年,顾方舟刚刚从院校长的位置上退下来,由巴德年接任。按照年龄规定,顾老此后不再招收新生。

“所以我和唐七义,成了顾老师的关门弟子。”

彭小忠说,这是一种“历史的必然”,更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缘分。


导师、科学家、院校长——三重身份的光芒

作为导师的顾老,让彭小忠感受到的是和蔼与真诚——答辩前鼓励他“慢慢说”,强调做人第一;

作为科学家的顾老,让彭小忠感受到的是他的“一生一事”,以及“用自己的儿子试疫苗”的科研底气与情怀;

作为院校长的顾老,让彭小忠体会到顾老退下院校长的职位后仍心系协和发展,常问“我们还是最好的吗?”


回信与嘱托——“对得起人民就满足”

1996年博士毕业后,彭小忠赴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,在Dr. Eckard Wimmer实验室继续从事脊髓灰质炎病毒研究。

作为学生,他给顾老写信,汇报在美国的近况。那时候一封信从美国到中国再从中国到美国要走一个月。虽然等信时间漫长,但顾老很快写了回信,回信中那份对学生的科研嘱托始终不变。“他在信里说:祖国培养了我们,一定要报效祖国;一定要长真学问。”还有一句话,彭小忠记了一辈子:“只要对得起党、对得起人民、对得起孩子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彭小忠曾为顾老未当选院士“打抱不平”。顾老却很淡然:“当不当院士不用在乎。你做的事对得起党、对得起人民,就够了。”

然而经过留美学习,彭小忠发现,顾老的名字在国际上如雷贯耳。

“有一次在我的导师Dr. Eckard Wimmer的家中BBQ(编者注:吃烧烤),碰到FDA(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)的专家,我说‘I came from PUMC, Dr. Gu's student.’,他们都很惊讶。”

顾老曾是世界卫生组织脊髓灰质炎专家组成员,与全球顶尖科学家都有密切联系。正是顾老的推荐,彭小忠才得以进入这个顶尖实验室。

“我能继续做脊灰病毒研究,是顾老师给我铺的路。”


晚年的嘱托——师生情谊

2001年,彭小忠回国,进入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医学研究所工作。他成了顾老在国内最常接触的学生。

“按照中国传统,教师节、春节,我都要去看老师。他住院了,我也去。所以后半段,我反而得到顾老更多的教诲。”

每次见面,顾老的主题从未变过:医科院怎么样?基础所怎么样?你怎么样?

“他始终在关心院校的发展。他把做人、做事、做学问的道理,讲得非常朴素:你想成为一个好的科学家,必须先学会做人。人品不好,做得再能干又怎么样?”

顾老80岁大寿时,学生们想为他祝寿。他拒绝了,只说:“如果你们非要办,我就出一本书吧。”

那本书叫《使命与奉献》。从母亲的教育,到留苏岁月,到消灭脊髓灰质炎的战斗,再到协和院校长生涯……顾老用一本书,总结了自己“一生一事”的路。

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望,彭小忠与同事阴彬一起。顾老拉着他的手,告诉彭小忠:

“小忠啊,到了这个时候,我作为老师,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:一定要注意身体。把身体搞好,才能健康地工作。”

“他已经不说科学上的事了。他知道快离开了,有很多不舍。那是老师对学生、对亲人最后的叮嘱。”


结语——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

    彭小忠笑着说:

“我常常调侃自己,我不敢说我是顾老的学生。他一生做了一件事,我做了很多事,一件还没做成。所以从60岁开始,我也要争取做成一件事,告慰恩师。”

采访结束时,彭小忠感慨道:

“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我们作为学生,把顾老的精神发扬光大,为院校做点事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
2026年,顾方舟先生百年诞辰

他的糖丸,

早已融化在几代中国人的记忆里;

他的精神,

正如彭小忠所言

——润物无声,代代相传


顾老以儒雅、严谨,温和又不失严厉的态度,始终要求学生们在学习和工作中诚实、严谨、踏实、勤奋和担当。除了彭小忠,还有两位深受顾老影响的弟子,也接受了采访。

作为顾老的开门弟子,刘阳也深受顾老的熏陶。早年实验条件艰苦、设施简陋,刘阳在操作病毒接种实验时因紧张出现失误,不慎洒落病毒液。他满心愧疚,顾老为人宽厚包容,并未对其苛责,只是温和叮嘱他多加实操练习、沉淀能力。这句朴素真挚的教诲潜移默化指引着刘阳,让他沉心苦练实操、深耕科研本领。

同样深受顾老影响的,还有美国霍华德大学医学院微生物学系教授唐七义。1993年他从贵阳医学院考入协和,师从顾老攻读博士。唐七义出身贫寒,面试期间表现出的诚实坦荡、求真务实、踏实勤恳,这份真挚纯粹的品性,顾老尤为看重。顾老始终心系贫困地区的教育、体恤寒门学子,在学业上,他每周认真聆听唐七义的实验汇报,细致指导科研、鞭策其潜心深耕;在生活中,他时常主动关心其难处,以包容温和的言传身教,潜移默化塑造了唐七义严谨务实、笃行求真的科研品格。


供稿:团委